蹲点新发现(七)|博士当塘主，AI做教练

　　3月30日，上午9点，德清乾元镇幸福村。“数字渔仓”基地里整齐排列着200多个智能养殖桶。沈杰走过水泥过道，桶里发出嗡鸣声。小程序显示：水温22℃，溶氧量7.2mg/L。他抄起一网，鱼在网兜里扑腾，“你看这几条，光泽度多好，很顺滑，品质没问题。”这是这位中科院博士当“塘主”的第10个年头。而基地里，一拨拨脚步声和议论声越来越近。《看见》栏目记者在这里蹲点多天，记录下了一场乡村里的“硬核实验”。

　　话音未落，基地门口又进来七八个养殖户，围着智能养殖桶转了几圈——他们想看看，这个博士捣鼓的“铁桶”，到底能不能让鱼不生病、不愁卖，还卖得贵。

　　“我们看了很长时间了”“打算跟他碰一下面，听说他这里一个桶能顶一亩塘的产量，我们想问问，能不能也搞一套。”养殖户们告诉记者。

　　这位物联网国际标准专家的“降维”创业，为何能吸引这么多养殖户排队“取经”？答案，得从2016年说起。

　　浙江庆渔堂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沈杰告诉记者：“我从小每天跟着爸爸妈妈去养鱼、喂鱼，对养鱼是非常有感情的。做了很多年科研之后，总觉得自己的技术要真正赋能产业发展，特别是传统农业。”

　　沈杰心里憋着一股劲：要用物联网和生物技术，跟“看天吃饭”的传统养鱼业较较劲。一开始，他给养殖户装传感器、搭物联网平台，拉来叮咚买菜的大单，可麻烦也来了。平台只要1斤左右的“规格鱼”，传统鱼塘捞上来的却大小不一，为了不让养殖户吃亏，他整塘收购，结果大量“非标鱼”砸在手里。

　　沈杰坦言：“应该说整个水产养殖端是完全非标化的，最艰难时，我每天一睁眼就在算亏了多少万元。”

　　这次“爆雷”让他想通：必须从源头重塑产业。他构想了一个完全由数据驱动的“数字渔仓”。想法很“硬核”，但智能设备、循环水系统、AI算法……每一项都是重资产。钱从哪来？地往哪找？转机来自德清县的青年入乡支持，政府将一片700亩废弃矿坑匹配给他用作基地。

　　德清县青年入乡工作专班综合组组长夏天说：“我们前期通过争取各条赛道的奖补资金，给予项目3000余万元的政策支持。”

　　“在农业里面创新确实需要很大的耐心，要长期在农村一线一点点去琢磨。政府的支持，给了我们敢做的底气。”沈杰说道。

　　有了“粮草”和“阵地”，今年8月底，3000个智能养殖桶将全部投用。如今，每个约30立方的智能桶，年产鱼5000斤，产量顶得上一亩传统鱼塘，占地却只有十分之一。鱼的大小、品质变得可控——一条鱼的身价涨了8到10元。从“爆雷”到“爆发”，沈杰的“数字渔仓”带富一方。在这里，我们见到了村民张秋平。

　　德清县乾元镇幸福村村民张秋平介绍：“这一排10个桶，都是我的。”

　　他原是传统养鱼户，退塘后一度没了收入来源。如今，通过“无息贷款”租下智能桶，公司提供鱼苗、技术，还保底收购。

　　“1个桶一年增收1500元。”张秋平算了笔账。

　　张秋平也成了管理“数字鱼舱”的新农人。目前，这种“企业运营+农户认养+金融支持”的模式，已经在德清全县结对了143户低收入农户。

　　在德清莫干山，沈杰的老同学刘杰，面对的是民宿行业的“人才荒”。

　　“你自己看凯撒沙拉的生菜叶上有根头发，我女儿正准备吃，这涉及食品安全问题，你们得给个说法。”这是刘杰团队合作开发的国内首个“民宿管家AI智教平台”。AI能模拟上百种“刁钻”客人，与学员高强度实战对练。

　　德清县木亚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刘杰直言：“AI在跟我们民宿管家对练的过程中，会表达它的情绪，它的不满。我同事的意见是要把AI这种行为修改掉，但我觉得不用，因为这确实是会发生的情况。”

　　作为“民宿管家”国家新职业标准的主要起草人，刘杰深知行业痛点：传统培训互动性差，线上几乎成了“单向灌输”。而产业在变，客人需求在变，人才供给却跟不上。

　　刘杰直言：“去年AI爆发的时候，我就想这是个非常好的工具。”

　　他将多年积累的国家标准、行业知识全部录入知识库，让AI学习。不仅如此，在湖州市人社局牵线下，刘杰团队开始与机器人公司合作，通过采集服务数据，训练未来能铺床、清洁甚至插花的“机器人管家”。

　　德清县木亚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员工吴瑶说：“进入了机器人时代、AI时代、科技时代，我们也能够参与到机器人前期的数据采集工作了。”

　　在乡村搞科技，孤独是常态。刘杰与沈杰，在一次省级创业大赛中相识，两人都因扎根乡村，用科技改造传统产业而结缘。

　　刘杰介绍：“包括沈杰在内的全国各地在乡村创业的青年，我们有一个群相互鼓励，当自己快没信心、快‘没电’的时候，就觉得我又行了。”

　　这个社群背后，是德清县有意构建的“青创社群”生态——通过大赛、沙龙，把孤独的创业者连接成共进的群体。

　　刘杰说：“当我真正搞不定的时候，同伴、同学、参赛时的导师，还有各个局、各个部门，他都非常乐意支持我，我觉得这个是很难得的。”

　　五年来，德清累计引进青年项目1000多个，培育“新农人”10000多名，盘活乡村闲置空间超24000平方米。沈杰用物联网重新定义“鲜”，刘杰用AI重新定义“服务”。两位青年，用科技攻克乡土产业中最顽固、最具体的痛点。

　　【看见有感】

　　今天的乡村，靠什么留住人才？在德清，答案很具体：产业场景够“真”，政策支持够“敢”，政府耐心够“长”，更有一群同行者——彼此照亮，一起向前。